陳毓襄談李斯特《超技練習曲》

17 Sep 2011

焦元溥(以下簡稱「焦」):去年是蕭邦《夜曲》全集,今年是李斯特全本《超技練習曲》,你這兩年過得還真充實。

陳毓襄(以下簡稱「陳」):別提了。我一直以為你在開玩笑。蕭邦《夜曲》?真的嗎?真的有人要我彈這個?大家不會睡死嗎?沒想到居然是玩真的!至於李斯特全本《超技練習曲》,我到去年彈完《夜曲》時,都還認為你是在說笑。真的嗎?真的有人要我彈這個?大家不怕被吵死嗎?直到要定音樂會日期了,亞藝和我確定曲目,我才恍然大悟——天呀!怎麼又來了,這也是玩真的!

焦:我一直以為我是以嚴肅認真著稱。

陳:最好是這樣。

焦:但我一直覺得,這兩套作品都該是你的曲子。

陳:我之前這十二首彈了一半,而且都是難的那幾首。我十五歲彈〈鬼火〉,那是我練的第一首《超技練習曲》,十六歲練〈狩獵〉,十八歲練〈馬采巴〉,後面兩首尤其大聲,但我始終沒有仔細去看那另外一半,所以誤以為這十二曲都很吵。這次有機會仔細研究,我發現我真是錯了——這十二曲是一個完整旅程,而演奏這套作品,我覺得我經歷的不只是音樂上的成長,而是人生的成長。我之前還真沒想過我會這樣愛《超技練習曲》!

焦:可否談談準備這套作品的過程?有什麼難點需要克服?

陳:這有很多可說,而且沒親自彈之前我根本不知道。比方說,我原本以為,要一口氣彈完十二首,最大的挑戰會是體力。但當我真正練完也按順序演奏之後,卻發現完全不是這樣一回事:《超技練習曲》根本是李斯特這位大鋼琴家留給後世的武功秘笈,有外功也有內功,而且是透過樂譜和樂曲順序,幫助鋼琴家修練功夫。我自己覺得,在彈到第四首〈馬采巴〉之後,整個人就完全暖身完畢,所以接下來可以馬上彈很輕盈的〈鬼火〉。而當〈鬼火〉也彈完,鋼琴技巧的輕與重全都運過一遍之後,過了第六首〈幻影〉,整個人就火力全開,可以一路衝到第八首〈狩獵〉——這是整部曲集的高峰。過了〈狩獵〉,就可以慢慢讓身體緩和,一步步收尾,最後歸結在〈耙雪〉的極弱音。所以照順序彈整套《超技練習曲》,不但不會越彈越累,反而是越彈越有勁,能量越彈越出,就像打完一套太極拳或練完一套氣功一樣。這是我之前完全沒想到的。而當我體會到這一點,我更確信,李斯特在鋼琴技巧上的修為,是到了多麼不可思議的高深境界,不然不可能會寫出這套如同武功秘笈一樣的作品。

焦:那麼在音樂上,你有什麼感想?

陳:《超技練習曲》真是浪漫主義的極致。我可以很誠實地說,這真的需要一點年紀才能體會,因為李斯特雖然用盡思考寫作,但音樂要表達的,卻是在邏輯與理性之外,全然訴諸感覺和熱情,非常極端的浪漫。難怪《超技練習曲》和浪漫文學的連結那麼深刻,又是歌德又是雨果,根本是互通的作品。而浪漫到了極點,就連故事都沒了,剩下的只是形象和畫面。

焦:這下我懂了,為何〈馬采巴〉並不是敘事曲,沒有用音樂描繪雨果詩作情節,卻幾乎只選擇主角被綁在馬後、拖過原野的形象;《狩獵》也沒有說故事,只表現百鬼夜行、群魔亂舞的畫面。

陳:以前所謂「語言停止處,音樂開始時」,音樂是要「說」那些「沒辦法用語言表達的」。這我很同意。可是練了《超技練習曲》,卻讓我領悟到,在如此極致的浪漫裡,那是連「說」這個動作都沒有,沒有故事、沒有情節,只剩形象的境界與狀態。也是當我體會到這一點,我才真正懂了李斯特想做什麼——他是透過最困難的技巧,去表現最極致的浪漫。而若最後只能剩下完全純粹的表達與畫面,那技巧就必須「消失」。所以《超技練習曲》練到最後,那會是一個從有到無的過程,技巧必須要好到「沒有技巧」,功夫要高到沒有功夫。當招式沒了,演奏就化成藝術。這就是為何李斯特要叫這十二曲《超技練習曲》( Études d'exécution transcendante),這「transcendante」是形而上的超越,精神上的超脫,消解一切技巧的技巧。透過練習《超技練習曲》,我覺得我這一年好像成長了十歲,實在從李斯特的智慧中學到太多太多。

焦:所以希臘文很有趣,「藝術」的字根居然是「技巧」(tech),看來這些哲人早就看出,若是境界夠高,兩者其實是一體兩面、彼此通透。

陳:這也是我建議,鋼琴學生應該學習《超技練習曲》,而且不是學一、二首,而是同時學全部。這不是不切實際的建議。我說的「學習」,並不代表要上台演奏。我之所以建議,是因為這十二曲真的包含鋼琴演奏的所有技巧。要是能夠都學完,也就等於通透所有演奏技巧。光是顫音,這是十二曲的寫法就各自不同,意義也不一樣。你可以學到各種表情,以及對各種音色的模擬與想像。而且這十二曲我真的都非常喜歡。比方說我一開始並不喜歡第三曲〈風景〉,覺得這是什麼無聊作品,但我越彈就越能體會,那些精心設計的雙手對應與右手彈性速度,可以讓演奏者有多麼大的發揮空間,我每次彈都可以彈得不一樣,卻也都合乎李斯特樂譜的指示。又如第九首〈回憶〉,音樂雖然曖昧,但到最後一段,那真是圖窮匕現,你還是會清楚知道,李斯特回想的,究竟是什麼樣的一段感情,褪色情書上寫的是什麼樣的過去。原來音樂表達可以這樣既模糊又清楚,我真的是越彈越有心得,也越彈越佩服李斯特。他果然是天才呀!

焦:但無論如何,《超技練習曲》還是難翻天的曲子。光是第二曲,雙手得上下交替,橫跨五個八度,這根本是體操表演。

陳:這倒是。如果沒有一定的身體協調性,根本不可能演奏。這的確和體操一樣,不是每個人都能學會。像這樣的段落,練得起來就練得起來;練不起來,那怎麼練也是練不起來。這樣想想李斯特也滿狠的,在第二曲就逼著演奏者要面對自己、面對現實。

焦:總之很高興能夠聽到這樣的心得,我也從中學到很多。所以你這兩年雖然辛苦,但也的確收穫豐富。

陳:是真的收穫豐富,但我也等於過了兩個辛苦至極的夏天,日以繼夜努力練習。這也頗慘。我想明年一定要給自己一點假期了!